2020年1月14日 星期二

辦公室的探戈(1)


  早上八點,王章煜帶著耳機,穿著燙得齊整的白襯衫跟西裝褲,提著公事包,跟隨著密密麻麻的上班人潮中,一起擠進捷運車廂。


  捷運車廂門在嗶嗶聲響完後關上,被擠在正中央的他,遠遠拉著把手,努力站穩腳步,然後聽著音樂、眼神放空,遙遙十站的通勤距離,是他投身工作前的最後拉鋸。

  他今年已經四十歲了,全身上下唯一最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身高,一百八十幾公分在台灣人來說算很高,但配上一張很普通的國字臉,還有總是整齊乾淨但看不出牌子的西裝、公事包,樸素的可以。他的背景也不怎麼吸引人,雖然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海歸派,但並不是什麼有名的學校,租在離市中心稍遠的舊城區,沒房沒車每天搭捷運通勤,在一家保養品公司的採購部門擔任普通職員。

  每天的日子幾乎就是在公司、健身房、租屋處當中度過,偶爾出國旅行,家中兩老五年前在一場車禍中過世後,也沒什麼人會再唸他結婚的事,一個人生活好像有些蕭瑟,不過他覺得現在這樣很好。

  在到達公司的前兩站,很多人下車,其中一個著急的大媽撥開人群擠出去,混亂中扯掉了王章煜的耳機,他無奈的把耳機撈回來,塞進耳朵裡,試圖躲回放空的世界裡,在這個片刻中,他敏銳的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他。

  他不動聲色的抬頭,盯著車廂的玻璃窗,藉此觀察周遭,透過車窗的倒影,他看到了一個正盯著他背影看的小男孩。

  小男孩的面容看起來很精緻,穿著白襯衫、藍色短褲,手上拿著外套,背著黑色的硬殼書包,王章煜透過玻璃倒影和小男孩對上了眼,對方隨即轉移視線。

  他沒多想,把握最後的五分鐘重回耳機建造的小世界當中。

  到站時,他走出車廂、拿出悠遊卡,刷過捷運閘門,小男孩也下車,和他在同一個出口出站。

  從捷運站到公司大約十分鐘步行時間,王章煜一邊走,一邊從眼角餘光瞥見小男孩就跟在他身後,他原以為是公司附近的小學學生,但沿路只有這個小男孩穿著這身制服。

  不知道小男孩要去哪?

  走到公司後,他原以為小男孩還會繼續往前走,沒想到小男孩和他一同進入公司大樓,還拿出了門禁卡刷過,跟他一同進入辦公室。

  王章煜想,也許是公司哪位職員的小孩子,也沒有多管,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打開電腦準備打卡。

  沒想到小男孩也跟著走到他位置旁邊。

  「原來大哥哥叫王章煜。」小男孩主動跟王章煜搭話。

  王章煜拿下耳機,詫異的看著小男孩。

  但他還沒說話,董事長秘書范婷婷就急忙從董事長室走出來,原本要往門口走去,看到站在王章煜位置旁的小男孩後露出明顯鬆一口氣的表情,快步走到小男孩身邊。

  「我的小少爺啊,你怎麼突然來這兒?要找董事長嗎?」范婷婷對著小男孩問。

  小男孩搖頭說:「我是來找這個大哥哥的。」

  范婷婷瞥了王章煜一眼,王章煜回以一臉無辜的表情。

  「你這個正太控想幹嘛?」范婷婷故意用帶著警惕的表情對著王章煜問。

  「我什麼都沒做啊……」王章煜很是無奈,誰知道這個小男孩會一路跟著他來。

  「這是董事長的小孩,你可別玷污人家。」范婷婷笑嘻嘻地說。

  王章煜扯了扯嘴角,不過就是之前稱讚了一下同事的兒子很可愛,不自覺上手捏了那個看起來很Q的臉頰一下,就一直被說是正太控。

  但,小孩子真的是滿可愛的。

  就在此時,小男孩突然站在王章煜前面,張開手臂,像是在保護王章煜一樣說:「范阿姨你不要欺負大哥哥。」

  比王章煜還小一歲的范婷婷聽到如此不對等的稱呼,氣得牙癢癢,她就著小男孩張開手臂的姿勢,一把抱起小男孩。

  「你叫誰阿姨?」范婷婷惡狠狠的說。

  小男孩不怕死的回答:「當然是你啊。」

  一大一小神情輕鬆的抬槓著,王章煜看著范婷婷第一次在小孩面前吃癟,不自覺笑了出來。
  
  突然,范婷婷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,她抱著小男孩沒手接電話,王章煜幫她抽出手機,開了擴音,是董事長的來電。

  「董事長,小少爺到公司來了。」范婷婷率先開口回報。

  「那就好……」董事長低沈的聲音從手機傳出來,隨即像想起什麼事情,他又問:「快遞來了嗎?」

  范婷婷一頭霧水:「嗯?目前還沒有快遞來,您買了什麼東西嗎?」

  「唔,總之,送來了不要拆開。」董事長語焉不詳的交代。

  范婷婷和王章煜不自覺對視了一下,范婷婷甜甜的笑著說:「好的,董事長。」

  聽到這個口氣,董事長感覺不妙,但他人在外面,一時趕不回去,只能再三交代不可以打開,最後不安的掛了電話。

  「婷婷姐姐~」小男孩眼睛放光的看著范婷婷。

  范婷婷好笑的看著小男孩,輕輕的點了一下他的鼻子:「我們等下一起拆,不可以跟你爸說喔!」

  王章煜看著一大一小的互動很是有趣,但在兩人看過來時,王章煜舉起雙手,做出投降狀: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  范婷婷嫌棄的努努嘴:「你很無趣耶。」

  王章煜苦笑了下,范婷婷是受董事長重用的秘書、小男孩是董事長兒子,拆董事長的台自然天不怕地不怕,自己不過只是一個小職員,怎麼可能一樣?但他沒多為自己辯駁,范婷婷抱著小男孩回到董事長室,辦公室又恢復清靜。

  近中午的時候,快遞來了,抱著一個特大號的盒子,范婷婷出來簽收,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跟在她身邊,兩人迫不及待的把東西搬回董事長室。

  「哇!!」董事長室的門沒關好,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,范婷婷和小男孩的驚呼聲傳了出來。

  此時,董事長從外頭風塵僕僕趕了回來,一進門,門口的總機小姐就問了聲「董事長好。」他朝對方禮貌性的點點頭,往裡頭走。

  小男孩隨即像顆子彈一樣衝出來,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,大叫著:「爹地!」

  男人接住撲過來的小男孩,一把抱起,原本梳理好的油頭有些許凌亂,但仍不減帥氣,他噓了一聲,提醒兒子:「你太大聲了,會吵到人。」

  「那個樂高是我的禮物嗎?」小男孩聽話的降低音量,用閃亮亮的眼神看著董事長問。

  此時董事長抱著小男孩經過王章煜的座位旁,下意識的看了他一下。

  但王章煜專注在眼前的文件,根本沒留意。

  董事長把視線轉回兒子身上,問:「你們還是打開了嗎?」

  小男孩調皮的吐了舌頭,董事長一臉拿他沒轍的無奈道:「是你的生日禮物沒錯……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。」

  小男孩狗腿的抱著董事長的脖子,說:「我現在也很驚喜啊!謝謝爹地!」然後啪唧的親了董事長臉頰一下。

  董事長抱著兒子進入辦公室、關好門後,才問兒子:「你怎麼今天自己跑過來了?」

  平常怕打擾到職員,他很少讓兒子來辦公室,今天在會議中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,說小孩沒有到學校,他一時又抽不開身,擔心的不得了。

  「我上學的時候看到照片上那個大哥哥……就跟著他來了。」小男孩老實的回答。

  「什麼照片?」范婷婷在一旁把剛剛的作案現場收拾好,也過來加入他們的對話。

  董事長還來不及阻止,小男孩就大叫:「大哥哥睡覺沒穿衣服的照片!!」

  董事長趕緊摀住小鬼頭的大嘴巴,但范婷婷已經露出詫異的表情。

  她可沒忘記,早上小少爺是跟著誰的屁股跑來辦公室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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